孙水河边仙女寨 / 青山文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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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水河边仙女寨

青山文客

五月下旬的风已经带着初夏的滚烫劲儿，扑在脸上像老友热情的巴掌，把城里攒了大半年的浊气拍得烟消云散。我们这群咬了半辈子文字的文友，近十颗被键盘磨得发沉的心，被王愉声老师一句话就拽出了城门——走，去仙女寨！车轮滚过郊区的碎石路，越往东边走，天越蓝，云越软，等听见水声绕过山坳撞进耳朵的时候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推开了车门：原来孙水河早就等在这儿了，就在仙女寨东边的山脚下，安安静静，像一块被山风磨了几百年的绿玉。

这就是孙水河啊，一路从涟源的青山沟壑里冲出来，闯过险滩，碰过礁石，走到这儿忽然就收了野性，把浪涛揉成了细碎的波纹，安安稳稳地往前淌。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，水凉丝丝的，刚没过手腕，看河中心，估计水深也不到一点五米。我记得前年秋天，我陪着家人到这里野炊，我往河对岸走去，水淹不了脚踝以上多少。挽着裤腿就能踩着河底的鹅卵石走过去，凉丝丝的河水蹭着小腿，河风卷着对岸竹林的香往领子里钻，想想都让人骨头酥。哪像现在初夏，水涨了些，却也清得能看见河底每一块石头的纹路，灰的、白的、带浅褐花纹的，一群小蝌蚪拖着小尾巴慢悠悠晃，伸手一捞，它们吱溜一下就散开，没几步又聚成一团，像谁把墨汁不小心撒在了绿绸子上。

别说秋天，就是到了秋冬枯水季，这儿才真叫养眼睛。那时候水更静，清得能照见天上的云，蓝得透亮，幽得像仙女藏在山里的镜子。对岸那片漫山的竹林，从秋冬的凉风吹过来，竹叶就簌簌地响，那声音不是聒噪的闹，是轻轻的，像一群穿绿衣裳的姑娘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，风大一点，就翻起千层绿浪，浪尖闪着太阳的光，落在河面上，把一河碧水都晃成了碎翡翠。绿水映着翠竹，绿得深，绿得浅，绿得透亮，绿得温润，连风都染成了绿的，吸一口进肺里，连吐出来的气都是甜的。我们常说什么叫相映成趣？站在这儿看一眼就懂了，不用翻字典，不用咬文嚼字，眼睛告诉你的，比任何文字都真切。

春天刚走没多久，河岸上的野花还没谢透，这儿一丛火红，那儿一片鹅黄，热热闹闹开在绿草里头，像谁把打翻了颜料盘，随手泼在了河岸上。野花不似园子里的牡丹芍药那样矜贵，就凭着野性子在风里长，开得大大方方，把甜香往空气里撒，引得成群的蜜蜂嗡嗡地转，黄的白的蝴蝶也绕着花丛飞，翩翩跹跹，一会儿落在花瓣上抖抖翅膀，一会儿又飞起掠过水面，翅膀沾了水光，太阳一照，闪得像撒了碎金。我站在岸边看了好久，忽然觉得这些野花才真叫活明白了，没人施肥，没人剪枝，长在河岸的乱石缝里，照样开得热热闹闹，招蜂引蝶又怎么样？活就要活出自己的样子，就要开得漂漂亮亮，这不比我们天天坐在家里电脑前，皱着眉头写不出文字痛快？

隔河两岸，就是仙女寨的青山，两座山隔着河遥遥相对，陡峭的坡上全是茂密的树，绿得发黑，把山岩都遮得严严实实，只偶尔露出几块青灰色的岩石，像山神露在外面的脊梁。山把孙水河挽在怀里，一川碧水就顺着山的轮廓弯出温柔的弧线，不急不躁往前淌，流得心安理得。我们常说桃源仙境在哪里？原来不在书上，不在文人的梦里面，就在这儿啊！抬头是山，低头是水，耳边是风声竹叶声，鼻子里全是花香水香，连空气都带着山的灵气，吸一口都能让人多活三年。这不是什么名动天下的5A景区，没有缆车，没有索道，没有卖网红奶茶的商铺，连路都还是踩出来的野径，可就是这份野，这份天然，才真叫人动心——那些被人工修出来的景点，哪有这儿的一草一木动人？

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，鞋子踩着岸边的青草，软乎乎的，时不时沾一点带露水的草屑，没人催着赶景点，也没人盯着手机刷消息，就这么边看，边聊，边举着相机拍照。聊年轻时候在河里摸鱼，被家长追着跑；聊前些年一起办文学网刊，一心一意扑在里面。可那时候心里有多敞亮；聊现在孩子长大了，工作稳了，终于能偷出半天空，来山里吹吹风，看看水，把心里攒的那些鸡毛蒜皮全倒出来，顺着河水漂走。每看见一块造型奇怪的石头，都要凑过去研究半天，说这像不像孙悟空蹲在这儿看河？每遇见一丛开得旺的野花，都要凑过去闻一闻，还要摆个姿势拍照，六七十岁的人了，笑得像十几岁的孩子，皱纹里都藏着藏不住的开心。

我走在队伍最后头，看着前面的影子落在草地上，被太阳拉得长长的，风把头发吹起来，把笑声吹得满河都是，忽然就觉得，这才是生活啊。我们天天坐在屋子里，写了一辈子别人的风景，写了一辈子别人的喜怒哀乐，可多久没有这样安安心心站在野地里，让风吹过自己，让水浸凉自己，让山接住自己了？文字从来不是坐在屋子里憋出来的，你得踩踩泥土，得摸摸河水，得闻闻野花的香，得听听风竹叶响，文字里才会有生气，才会有温度，才会带着烟火气，也带着山山水水的灵气。这就是采风啊，不是拿着本子记几句名人名言，不是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炫耀，是把自己放进风景里，让风景住进你的心里，等你再拿起笔的时候，山就是你的山，水就是你的水，花就是你的花，那些文字自然就顺着笔尖流出来，活蹦乱跳的，带着太阳的温度。

想起从前听老一辈说，仙女寨原来有个传说，说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七个仙女下凡洗澡，就看中了这儿的水，偷偷在这儿停留，后来被玉帝发现，把她们锁回了天上，可她们留下的影子就化成了两岸的山，洗澡的水就是这条孙水河。原来传说都是人心里长出来的，这么好的山，这么好的水，本来就该配得上仙女的故事——你想啊，千百年前，这儿就是这样，山青着，水绿着，花开着，竹叶响着；千百年后，我们走了，这儿还是这样，山照样青，水照样绿，春天过了有夏天，夏天走了有秋天，野花照样开，蝴蝶照样飞，哪管你什么朝代更替，哪管你什么人间纷扰？它就在这儿安安静静等着，等着每一个累了的人，过来歇口气，过来吹吹风，重新捡回心里那点轻松，那点快活。

现在的人总说，要去远方找诗，要去网红景点打卡，可我今天站在孙水河边才明白，诗从来不在远方，就在你脚下，就在你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它不是印在书本上的句子，是你伸手就能摸到的河水，是你闻得到的花香，是你耳边竹叶的簌簌声，是和一群趣味相投的朋友，边走边聊的那份轻松。我们这群人，大半辈子都在和文字打交道，都说文人要“读万卷书行万里路”，行万里路不一定是要去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，能在家门口找到这样一块清净地方，能放下所有的烦心事，安安心心待大半天，这就是行万里路也换不来的福气啊。

太阳慢慢往西边山头上落，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，两岸的山也蒙上了一层暖黄的光，我们该走了，每个人相机里都存了几十张照片，口袋里还塞了几朵摘来的小野花，心里头都装着满满的绿，满满的香，满满的轻松。车开了，我回头看，仙女寨的山越来越远，孙水河的水声还留在耳朵里，那片绿还留在眼睛里。我知道，我们还会来的，秋天来踩水，冬天来看清幽的河，春天来看漫山的花，不管什么时候来，它都在这儿，带着一川温柔的碧水，两岸常青的青山，等着我们这群爱文字的老伙计，再来吹吹风，再来聊聊天，再来把自己放进山水里，重新活一次。

这就是孙水河边的仙女寨，不是什么名扬四海的胜地，却是我们心中最滚烫、最温柔的角落。生活从来不缺风景，缺的是我们愿意停下来，去看风景的心。只要你愿意走出城门，往山边走一走，你就能找到属于你的那片山水，就能找到藏在山水里的，最鲜活的诗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