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文客
当第一缕夜风还没来得及退去，初夏的清晨就已经踏着欢快的脚步闯进了这片深山。我踩着还带着夜凉的青草走进山林的时候，还没睁开眼，就听见那憋了一整夜力气的鸟儿，扑棱着翅膀从暖融融的巢里一下子冲了出来！它们可不是安安静静地飞，那欢腾劲儿，就像一群刚出笼的野孩子，在墨绿的树枝间窜来跳去，灰的胸脯、黄的肚皮、闪着蓝光的翅尖，在交错的枝桠间晃得人眼睛发花，还没等你看清哪一只的模样，那清脆得能滴出水的歌声就炸开了，顺着山风滚下来，一下就砸醒了还蜷在雾里打瞌睡的万物。
你听啊，那歌声哪里是唱，那是活脱脱一群大自然的乐手在撒欢！有的拖着长腔，慢悠悠从这个山头飘到那个山头，像扯着一匹沾了花香的绸缎，悠扬得能把你的骨头都唱软；有的短蹦蹦的，一声接一声，就像小孩子拍着皮球往前跑，短促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。落在坡上柏树林里的那群，叫起来叮铃叮铃的，就像山腰间老庙里挂着的银铃，风一吹，脆生生的响，连石头缝里的小草都要跟着晃一晃脑袋；藏在深谷栎树里的那几只，调子拐来拐去，就像樵夫腰间别着的竹笛，吹出来的声儿都绕着山谷转，婉转得能勾着你的魂儿往林子深处走。
这歌声不是闷在一棵树上响，它顺着山风飘，撞在岩壁上弹一下，擦过草尖打个转，整个山林都浸在这歌声里，嗡嗡地发着响。这边鸟儿刚落了调，那边风吹过树叶，哗啦哗啦就接了上来，厚的叶子响得沉，嫩的叶子响得轻，沙沙的和声刚好嵌进鸟鸣的空隙里，一唱一和，就像两个熟识了一辈子的老伙计聊天，一分一秒都不差。这哪里是普通的声响，这是大自然亲手织出来的晨曲啊，线是风，针是鸟叫，织出来的调子裹着山林的香，钻你的袖子，钻你的领口，钻你紧闭了好久的毛孔，从耳朵一路暖到心里头。
你低头看看脚下，草叶上、花瓣尖，哪一处不是滚着圆溜溜的露珠？这可不是普通的水珠子，是夜里山林偷偷攒下来的碎水晶，一颗颗都晶莹剔透，绿叶子托着它，就像老匠人把宝石嵌进了翠绿的玉石里，粉花瓣沾着它，就像美人眉尖点的珠子，亮得能照见你笑模样。我凑过去看，一颗滚圆的露珠沾在狗尾草的尖上，太阳刚露的光透过去，连草叶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，那光在珠子里头转，晃得人眼晕，就像把整个星空都揉碎了装进去。这时候一阵微风撩着山的衣角吹过来，草叶晃了一晃，那露珠就坐不住了，顺着叶子尖骨碌碌往下滚，“嗒”的一声轻轻落在脚下的腐叶上，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边说的悄悄话，可不偏不倚，刚好卡在鸟儿歌声的节拍上，就像乐队里偷偷藏着的小鼓手，不抢风头，却把整个曲子垫得活了起来。你站在那儿听，听着滴答一声，又滴答一声，连脚都忍不住跟着轻轻打拍子，这哪里是山林，这就是老天爷搭的露天戏台啊，每一个活物都是台上的角儿，连一滴露珠都懂戏文。
顺着露珠滴答的方向往山谷走，老远就能听见小溪的动静。这初夏清晨的小溪，哪像冬天那样懒懒散散，也不像盛夏发洪水那样横冲直撞，它是刚睡醒的小伙子，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活跃。你看那溪水，不是从大河里流过来的，是从石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，攒了一整夜的清凉，攒够了就哗啦啦涌出来，带着石头缝里的土腥气，带着树根浸出来的苦香，凉丝丝地顺着山谷往下跑。我伸手捞一把，那凉一下子从指尖窜到胳膊肘，激得人打了个机灵，那可是把夜里山的凉全都攒在里头了，比城里头冰镇上半天的瓜还要沁人。
流着流着，前面横着一块大石头，溪水才不绕着走呢，卯足了劲儿撞上去，“砰”的一下就碎成了千万朵白色的水花，碎沫子溅起来，落在你手背上，凉丝丝的痒。那撞在石头上的声响，叮叮当当的，真就像一把珍珠从天上撒下来，一颗颗落在上好的白玉盘子上，脆生生的，响得透亮，混着鸟鸣和露珠的滴答，刚好就是晨曲里最亮的那一段钹声。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，看着溪水带着碎银一样的光往下跑，流出去不远又撞在另一块石头上，再溅起一片水花，再响一声脆，那活泛劲儿，看得人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，连心里头攒了多少天的烦心事，都跟着水流冲走了，冲得干干净净，半点儿都没剩下。
我坐着坐着，抬头就看见太阳一点点往上升，原来裹着山林的薄雾，就像被谁牵着似的，一点点往山顶退，先是山谷露出来，接着山坡露出来，最后那点薄纱似的雾，顺着山尖飘进云里，一下子就没影了。这时候太阳的光直直洒下来，不是盛夏那种晒得人脱皮的毒光，是初夏带着软劲儿的金光，铺天盖地下来，把山林的每一个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。你看那树叶子，原来还是雾蒙蒙的绿，阳光一照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，深绿的是老叶子，嫩绿的是新长出来的梢，一层一层，绿得发亮，像给山披了一件碎金镶边的绿袍子。那些花，红的映山红开得正好，一团一团像烧着的火，阳光一照，红得更艳了，紫的野蔷薇爬满了坡，粉的打碗花缠在草上，每一片花瓣都沾着光，亮得像能滴出蜜来。抬头往上看，天是蓝的，蓝得那么干净，连一丝云絮都透亮，那蓝就像谁把整块蓝宝石磨碎了铺在天上，亮得晃眼睛。
翠绿、火红、湛蓝、米白的石头、深褐的树干，这么多颜色撞在一起，在阳光底下亮着，闪着，哪里是画，就是大自然铺在大地上的一幅活画卷啊。你站在这幅画里头，伸手就能摸到树叶上的光，低头就能闻见花朵的香，风一吹，满山的香都往你鼻子里钻，野山楂的清香，野草莓的甜香，还有松针的苦香，混在一起，比城里头最贵的香水还好闻，吸一口，就能醉半天。原来那些藏在雾里的小东西，这时候也都露了脸：蚂蚁驮着一粒食物顺着草茎往上爬，爬两步停一下，累了就晃晃触角，接着再爬；花蝴蝶刚张开翅膀，沾了一身的光，慢悠悠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，翅膀上的鳞片闪着金晃晃的光；几只小松鼠蹲在松树枝上，抱着一颗松籽啃得咔嚓响，听见动静就停下来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你看，看半天觉得你没恶意，又低下头接着啃，那憨乎乎的样子，逗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这就是深山的清晨啊，这满山的鸟叫，这满谷的流水，就是大自然给你最实在、最纯粹的馈赠啊。你在城里待久了，听见的全是汽车喇叭的喧嚣，全是职场上勾心斗角的纷扰，全是手机响个不停的烦躁，你多久没有安安静静听一声鸟叫了？多久没有光着脚踩一踩凉丝丝的青草了？来到这儿你才知道，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一块地方，没有催你加班的电话，没有挤得走不动的地铁，没有算不清的人情冷暖，只有漫山遍野的宁静，像一双温厚的手，把你整个抱在怀里，只有安安稳稳的祥和，连风都走得慢悠悠的，只有瞧不完的美好，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都透着鲜活的劲儿。
你就站在这初夏的山林里，听着鸟叫，闻着花香，摸着清凉的溪水，就能清清楚楚感觉到，什么叫大自然的力量，什么叫生命的律动。你看那草，顺着风晃，就是生命在跳；你听那鸟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就是生命在唱；你摸那溪水，一刻不停往前流，就是生命在跑啊。这种鲜活，这种热闹，不是装出来的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，是从每一个活物的骨头里透出来的，你往这儿一站，就好像掉进了世外桃源里，把你在尘世里蒙了一层灰的心灵，拿出来放在溪水里洗一洗，放在风里吹一吹，放在阳光底下晒一晒，那些烦恼那些疲惫那些怨气，一下子就都化了，都散了，剩下的全是干净，全是透亮，全是软乎乎的慰藉。
我坐在那块大石头上，直到太阳快升到头顶，都舍不得走。这初夏清晨的山林，它不是远在天边的风景，它就是老天爷给每个累坏了的人准备的家啊。你进来了，就不想走了，你把心放这儿了，就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踏实的地方了。你听，那鸟叫又响起来了，混着溪水的声儿，风的声儿，露珠的声儿，又织成了新的歌，正顺着风，往你心里头跑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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