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阳（一）（中篇连载）/ 青山文客

斜阳（一）（中篇连载）

青山文客

    暮春的傍晚，五点钟的光景，疗养院的红砖墙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。程致远老先生坐在长廊尽头的藤椅上，那藤椅已经有些年头了，扶手处磨得发亮，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藤芯。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，树皮皲裂如老人手上的皱纹，枝桠间新发的嫩叶在晚风里轻轻颤动。

    “程老，该吃药了。”护士小周端着药盘走来，不锈钢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和几粒药片。他回过神，接过药杯时，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，水杯里的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。帕金森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，可每天傍晚，他仍固执地坐在这个位置——这里是整个院子能最先看见夕阳的地方，也是三年前老伴林秀娥最爱坐的地方。

    三年前，林秀娥刚搬进疗养院时，总爱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。那藤椅比他的还要旧些，椅背上缠着几圈红绳，是护士们怕藤条断裂临时加固的。两人不常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彼此。有时夕阳的光晕太浓，他得眯起眼才能看清她的轮廓。可那轮廓他看了六十年，早已刻进骨子里，连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黑痣都记得分明。

    年轻时，他们是宁波四明中学的同学。他记得她第一次穿旗袍的模样：月白色缎面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，袖口绣着几片淡青竹叶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那日她来教室还《红楼梦》，斜阳正从窗棂斜斜照进来，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。他愣是忘了接书，直到她轻声唤了句“程致远”，声音像檐下的风铃，他才如梦初醒，耳尖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杨梅。

    1943年，战火蔓延到宁波。他随学校西迁，临行前在码头等了整夜，终究没等到她来送行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天她家遭了空袭，父亲重伤。再重逢已是七年后，在上海闸北的弄堂口，她怀里抱着个襁褓，粗布衫上打着补丁，可那声“致远”依然清脆如昔。他什么也没问，只是接过孩子说：“咱们回家。”那孩子后来夭折了，他们再没提起，就像从未存在过。

    婚后几十年，两人在虹口区开了间杂货铺。清晨五点，林秀娥会系着蓝布围裙整理货架，把玻璃罐里的糖果按颜色排列；傍晚打烊后，他们总要去外滩散步。她最爱看海关大楼的钟，说那钟声让她想起宁波老家的钟鼓楼。日子像屋檐下的雨滴，一颗颗坠进岁月的陶罐里，积成浅浅的一汪。

    变故发生在五年前。林秀娥开始频繁地忘记关煤气，有次把盐当糖放进了绿豆汤。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那天，程致远在诊室外抽完了半包烟。回家路上，她突然指着路边的梧桐问：“致远，这树什么时候种的？”其实那棵树他们看了三十年。后来情况急转直下，有次他端粥进屋，她突然惊慌后退：“你、你是谁？别过来！”他举着碗僵在原地，滚烫的泪砸进粥里，溅起小小的油花。那晚他翻出1942年的合影，照片已经发黄，可她还倚着他笑，旗袍上的竹叶仍翠生生地绿着。

    如今，林秀娥的记忆退回到少女时代。每天清晨，护士推她来长廊时，她总笑着唤他“程同学”，眼角堆起细碎的皱纹。他便也配合着，把降压药说成“国文老师罚抄的《滕王阁序》”，把轮椅上的散步称作“放课后的游园会”。有时她突然清醒片刻，会攥着他青筋凸起的手喃喃：“致远，咱们铺子里的玻璃罐......”话未说完，眼神又变得茫然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。

    这日斜阳格外绚烂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在地上画出交错的网格。程致远正给“林同学”讲他们逃课去四明山看杜鹃的往事，忽见她目光凝在树梢某处，露出少女般的雀跃：“致远快看！那枝头的花，像不像当年咱们在四明山见过的？”他顺着望去，树梢只余几片嫩叶，在夕阳里透明得像蝉翼，却仍笑着点头：“像，极像。那年你穿着月白旗袍，站在花丛里，我还当你也是朵杜鹃呢。”

    暮色渐浓时，林秀娥歪在轮椅上睡着了，白发垂在额前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程致远替她掖好毯子，手指触到她冰凉的手。忽然想起1950年那个黄昏，他在弄堂口握住她的手，也是这般微凉。那时他以为余生很长，长到足以捂热这双手，长到能陪她看尽人间斜阳。如今夕阳依旧，只是他们都已经老了。

    夜色彻底降临时，监护仪发出刺耳鸣声。护士们匆匆赶来，他却像没听见般，仍坐在藤椅上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云霞。长廊尽头，两把藤椅的影子静静挨着，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，最后融进无边的夜色里。风过时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谁在轻声说着情话。他举着碗僵在原地，滚烫的泪砸进粥里。那晚他翻出老相册，照片里她穿着月白旗袍，倚着他笑，袖口的竹叶仍翠生生地绿着。如今她的记忆退回到少女时代，每天清晨护士推她来长廊时，她总笑着唤他“程同学”。他便把药片说成“先生罚抄的课文”，把轮椅称作“教室里的长凳”。这日斜阳格外绚烂，她忽然指着空枝说像四明山的杜鹃，他望着她眼中跳动的光，轻声应和：“像，开得正艳呢。”

一抹斜阳看人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