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浓青山
青山文客
夏天的脚步是踩着暮春的尾巴闯进来的!你看那时光的轮盘转得多奔放,一转过春的门槛,整个天地就“轰”的一声撞进了温婉又热烈的六月怀里。风从阡陌田垄上滚过来,裹着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暖意,混着路边狗尾草的清涩、山间野蕨的甜香,顺着山势漫过层层丘峦,扑在脸上的时候,连毛孔都跟着舒展开,跟着这夏的节拍一起跳荡。
这就是六月啊!好像是把颜料桶掀翻在山野:山路边的榴花像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劲儿,一簇簇烧得红彤彤亮堂堂,把万枝绿条都染成了明艳的霞色,远远望去像是山腰间系了块发烫的红锦缎。山下青山湖里早早就立起了满湖荷叶,挨挨挤挤的绿伞随风摇晃,漾得满湖清波都碎成了银闪闪的笑,一湖清欢喜气顺着风飘出半里地,连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停住脚,蹲在湖边抠藕尖摸田螺。你往哪儿看不是生机?坡地上的茅草疯了似的往高长,田埂边的野草把缝隙挤得满满当当,连墙根缝里的野牵牛都顺着墙爬了半丈,吹开了紫嘟嘟的小喇叭。夏阳就像把滚烫的酒泼在大地上,万物都顺着这酒劲儿肆意生长,拔节的声响藏在风里,能把人的心都泡得发涨,满眼满肺都是挡不住的生机,这天地间铺开的哪里是风景,明明就是一首活过来的、热腾腾的诗啊!
沿着山脚的草路往上走,鞋尖沾了点晨露,裤腿蹭了满襟草木香,越往上走越能觉出夏山的灵秀。刚才山脚下还能听见村口小卖部的吆喝,还能看见田埂上整理稻田的农人,转过一道山弯,风突然就凉了几分,松涛的声响顺着山谷涌过来,把尘世的喧嚣都揉碎了吹走。山崖上藏着一座老寺,红墙被爬墙虎染成了深绿,飞檐翘角躲在松树枝桠间,若隐若现像一幅晕开的古画。寺门没关,顺着卵石小径往里走,迎面就是两棵几百年的古松,枝桠张得像撑开的伞,荫凉铺了满满一地。殿里的香火味儿混着满山的野花香,顺着风飘到峰崖边,连石头缝里的野草都染了几分禅意。找块石头靠着坐下,听寺里的老和尚和访客论道,蝉鸣在松枝间扯着长声,风过松涛的声响像是老僧的木鱼,一呼一吸之间,心里攒了大半年的烦闷都跟着散了。抬头往远看,山涧的活水,一路顺着沟壑流下来,浇得满山繁花挤着嚷着开放,从山脚一路开到佛顶仙台,连云都被这花香染软了,慢悠悠绕着峰顶转,最后索性靠在佛顶歇脚,被西斜的太阳镀上一层金边,整个山谷都浸在甜香里,连斜晖都醉得软乎乎的。
这夏山的秀色真是太妙了!转过松林就是一片缓坡,满坡的野花挤得密密麻麻,红的像火,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,赶趟儿似的争着抢着往人眼里撞。野蔷薇爬满了坡岸,甜香飘得老远,灌木丛里藏着半青半红的酸梅,圆滚滚挂在枝头上,青得发亮,看着都能酸得人直咽口水。穿素衣的姑娘约着伴来山里玩,说说笑笑从花影里走过去,手里举着一把江南油纸伞,竹骨绸面印着淡墨的荷花,转伞的时候,风蹭过伞面,带下一片落英,飘在姑娘的发梢上,连空气都跟着甜了起来。这哪里是山里的风景,明明就是从旧诗里走出来的画面,鲜活得能碰出火花来。
顺着缓坡再往上走,就是一片开阔的观景台。倚着石栏往远处望,漫山遍野的芳草绿得发亮,像一块摊开的巨幅绒毯,太阳亮灿灿泼下来,把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金边,晃得人眼睛都发暖。身边的姑娘小伙儿说着笑着,指着远处的山影说这像骆驼那像仙女,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光,心里的花比满山的开得还艳。没人说话的时候,就静静靠着栏杆望出去,远处的云淡淡的,一团一团飘在蓝天上,顺着山梁一直延伸到天尽头,天和山连在一起,云和风缠在一起,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,像是冻在这满满的绿意里了。
下山的时候走另一条田埂路,刚下过一场小雨,把青山洗得越发透亮,连路边的小径都铺满了厚厚的绿,踩上去软乎乎的,满鞋都是青草香。风顺着田垄吹过来,亲着人的脸颊,田埂边的紫苜蓿开得紫莹莹一片,田里的早稻刚插完没几天,齐刷刷攒成了一片嫩绿的海,风一吹就滚起层层绿浪,齐整得像是谁精心量着裁出来的。抬眼往田头看,满枝的果子压得树枝都弯了腰,青的李,红的桃,圆滚滚挂在绿叶间,看着就惹人欢喜。果农们早早就上了山,扛着梯子背着筐,踩着露水上山摘果,筐里堆得满满的果子,映着果农黑红的笑脸,那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,掉进土里,都能长出甜滋滋的希望来——这就是我们的人间啊,有美景,更有揣在怀里热乎的日子。
往回走靠近溪边的时候,看到岸边的石榴树把枝桠伸到水面上,满树榴花吐着红焰,像一把把烧得旺的小火把,映得溪水都红了一片。湖里的荷花早开了,粉的白的花瓣映着天上的彩虹,甜香顺着风飘出来,岸边的牡丹还恋着春,挤在院墙下开得雍容华贵,篱笆边的栀子攒着劲儿开,一树雪白,香浓得能把人裹起来。清风摇着岸边的碧树,翠色的山峦里藏着数不清的鸟雀,这边唱完那边接,叽叽喳喳把整个山都闹得活泛起来。蝉儿趴在高枝上,扯着长声喊着夏天来了,声音顺着林梢滚下来,落在丘壑间,像是给大山唱着热闹的赞歌。布谷鸟躲在密林里,一声声“布谷布谷”催着农人种田,声音越喊越远,把春的影子都喊没了,只留下满世界的夏浓:榴火越开越灿,藕花越开越柔,蜻蜓早早落在小荷的尖角上,扑扇着透明的翅膀,风一动,满塘的藕香就顺着水飘出来,香得人都醉了。
刚下过雨的晴天最是可人,太阳从云里钻出来,照得满塘荷叶绿得发亮,一片一片荷叶托着亮晶晶的水珠,风一吹,水珠就滚来滚去,把荷叶晃得轻轻摇摆,像一群亭亭玉立的美人,举着绿伞随风跳舞。三五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扑棱着翅膀划开水面,把满塘的青萍划得碎开,一会儿又合拢,连水波都带着笑意。岸边的花团开得锦绣似的,蜜蜂嗡嗡闹着,蝴蝶绕着花儿飞,你追我赶,把整个青山都闹得暖意融融。
我们这些爱山的文人,就这么慢悠悠顺着山道信步走着,眼里装着满坑满谷的美景,心里翻着涌不完的情愫,哪能忍得住不拿起笔,把这一腔热忱都写进诗里?你看我们写六月的郊野,写那风清月白的夜,写稻叶上的露珠滚落在田埂,写山风穿过松林的声响;写市井的人间,写村口阿婆卖的冰镇西瓜,写巷口摇着蒲扇聊天的老人,写夜市里飘出来的烤串香,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人间烟火温情;我们也写时光流转,春去夏来,花谢花开,一年又一年的轮流转,藏着多少说不完的感慨;我们更写这眼前的明柔胜景,写这千里河山的郁郁葱葱,写每一寸土地上都长着的希望——我们骨子里藏着几千年的文化根脉,胸口揣着对这片土地的赤诚,哪一笔不是带着真情?哪一句不是透着热爱?我们能写得出婉约清丽的小桥流水,也能写得出豪迈坦荡的千里江山,把对家国的爱,都融进一字一句的平仄里,把对生活的热望,都刻进一韵一律的骨血里。
走累了,就找一块大石头坐着,捧着山泉水喝一口,凉丝丝甜津津,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,浑身都通透了。抬头看着满天的晚霞把夏山染成金红色,听着山下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,传来几声狗吠,风里混着米饭香和青菜香,突然就觉得心里满得要溢出来。这就是我们的夏,我们的山啊,它不是画里遥不可及的风景,它是果农手里沉甸甸的果子,是农人田里绿葱葱的稻秧,是姑娘们伞边落的花,是我们脚下踩着的、热乎的土地。它有现实主义的滚烫,也有浪漫主义的温柔,它把最蓬勃的生命铺在你眼前,把最厚重的情怀藏在每一阵风里,等着你我去走,去看,去把一腔热忱,都献给这长满希望的天地。
夏浓了,山绿了,我们的日子,正像这满山的草木,拼着劲儿往高处长呢!